周娥皇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,终于勉强扯出一个笑来。那个笑很浅,浅得像风在水面上划了一道,很快就散了。她轻轻挣脱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“那臣妾就不打扰官家了。”她说,“臣妾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飘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他,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道理,她知道那些军务一定是重中之重。可她还是来了,因为她昨夜一整夜都没睡好,反复想着那些话,反复做着噩梦。梦里有喊杀声,有火光,有她怎么都找不到他的人。
走到门口时,她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然后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李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,铺洒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色丝绸。空气中的尘埃悬浮在光柱里,缓缓飘动着。
“娥皇,”他低声说,“你还小。”
他站在澄心堂的门槛内侧,看着庭院里那片洒满晨光的地砖。昨夜的秋雨洗过的地砖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,照着天上的云影,照着远处宫墙的轮廓。
“等你长大了,”他低声说,“就会明白。”
他转回身,走回书案后,坐下去。
他拿起那份洪州的折子,翻开来。
目光却没有落在折子上。
窗外,桂花树下,一个洒扫的小太监正弯着腰,把落花扫成一堆。他扫得很慢,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他扫的时候,时不时朝澄心堂的方向瞥一眼——那目光很短暂,很快又收回去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李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看了几息,又移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跟周娥皇说的那句“朕会让人去查”——那句话敷衍的成分居多,他不觉得那几个小太监有多少可能是赵匡胤的暗线,更可能只是李从晦那边故意散布消息试探他的反应。但这个扫地的太监,他来的时候自己坐在窗前,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,可他扫完又扫,落叶拢好了又拨散,像在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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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等的是谁?
他只是个扫地的,怎么敢在澄心堂前偷懒拖延?除非有人要他留在这里看,看皇后什么时候进去,什么时候出来,出来时是什么神情。
李玉的目光越过院墙,越过那片灰白色的宫墙,望向更远的北方。
汴梁的方向。
他的目光里,那晨光下明亮的庭院,渐渐变成一片化不开的深色。他唇边最后那点弧度,彻底消失了。
窗外,那株桂花树的影子,在晨光里晃了晃。
秋日凉意渐深,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卷着落叶扫过白玉栏杆。
李玉的眼神,越来越冷。
庭院里,那个洒扫的小太监终于扫完了,提着扫帚,缩着肩膀,沿着墙根快步走开了。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澄心堂的方向,然后加快脚步,消失在拐角处。
李玉的目光,始终没有移开。
他转过身,走到里间。张伟正站在靠墙的博古架前,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册子,看见李玉进来,立刻站直了身子。
“刚才那个扫地的,”李玉说,“查一下。”
张伟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手里那叠册子是各州县递交上来的钱粮账簿,足有半尺厚,封皮上还沾着路上带来的尘土。
“还有,”李玉坐到椅上,“赵四那边,汴梁有回信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张伟说,“算日子,赵四应该刚到汴梁。暗卫那边说,沿途没人动他,一路走得还算顺利。只是汴梁那边的暗桩传消息回来,说京城这几日查得紧,赵匡胤增了巡城的人手,城门关卡盘查也比往常严了三成。”
李玉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来。那苦味里带着一股微微的涩,像是泡得太久,茶叶里的劣质味道全出来了。
“他不会那么快露面。”李玉放下茶盏,“赵匡胤会晾他几天,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。这几天之内,他应该还会再派人来金陵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说,赵匡胤会派第二批暗探过来?”
“不是第二批。”李玉抬起眼睛,“是第一批。赵四能看到的,都是朕让他看到的。赵匡胤不会只靠一个人的消息就下决断。他要确认,他会派更隐蔽的人过来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让虞清商那边的人盯紧城门口和码头,重点查那些走单帮的行商,还有进城的驴车粮车。赵匡胤的人,不会走官道,也不会住官驿。他们多半会混在商队里,或者扮成走方的郎中、算命的瞎子。金陵城那么大,要藏个人很容易,但要是连个影子都摸不到,那就有问题了。”
张伟点头: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你派个人,去千机阁,让虞素问放一放那边的新炮,先把旧炮的保养做好。三十六门,一门不漏,全部清一遍膛,检查引线,该换的零件换掉。朕不打仗,但朕得让人看到南唐有打仗的底子。”
张伟又点了点头。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又问:“陛下,千机阁那边……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
李玉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呢?”李玉问。
“臣觉得,”张伟斟酌着说,“既然赵匡胤会派人来金陵,千机阁这种地方,难保不在他盯梢的名单上。虞姑娘那边的安全,是不是该再紧一些?”
李玉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让虞清商自己定。”他说,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护着她妹妹。你只给她加派十个暗卫,外围布控就行,千机阁内的人手,让她自己去调。”
“是。”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光正好。
庭院里那棵桂花树,在风里轻轻摇着,细碎的金色花瓣,落了一地。风穿过树枝的间隙,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,甜腻腻的,像是糊住了喉咙。
他想起刚才周娥皇说她是在御花园里听到那几个小太监议论的。御花园种的是桂花吗?还是别的什么花?他记不太清了。他来这宫里快一年,却从来没什么心思去记那些花花草草的品种。
“陛下,”张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似乎……不相信周娥皇娘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