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金陵城的雾气还没散尽,澄心堂的烛火已经亮了一阵。
李玉坐在案前,拿着虞素问连夜送来的火炮清册,一页页翻着。纸上密密麻麻的数目字,在晨光里泛着墨迹未干的光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还沾着油渍——虞素问写东西向来是这样,她脑子里只装那些机括和尺寸,字好不好看,她不管。
三十门新炮,已有十九门完成总装,其余十一门的炮管还在冷却。虞素问在清册末尾附了一句:若未加厚管壁,总装已可交付二十七门。加厚工序拖慢了进度,但每门炮的寿命至少延长五成。
李玉看完,合上清册,揉了揉眉心。
十九门。加上之前调去边境的十六门,一共三十五门。这个数目,还不足以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压垮赵匡胤的主力,但如果配合得当,守住濠州,拖到冬季,应该够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天,睡得少了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窗外有鸟鸣声,清脆得像一串碎银珠子落在青石板上,衬得殿内格外安静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纸外面透进来那层薄薄的光。秋日的晨光,带着一股凉意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白绢,柔软又清冷。
他刚拿起笔,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陛下,”张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皇后娘娘来了。”
李玉手一顿,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刮,刮下来一小片墨迹。“嚓”的一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她怎么来了?
“请进来。”他说着,把手边的清册合上,推到案角,又拿过一份洪州的秋粮折子盖在上面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是随手收拾桌案。
门开了,周娥皇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宫装,长发只是简单挽起,没有戴太多簪钗,脸上也没什么脂粉,素净得像一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影。她的眼睛有些浮肿,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,像是昨夜没睡好。衣衫上带着清晨的水汽,袖口和裙摆都有些潮润,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。
李玉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?”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“昨夜没睡好?”
周娥皇抬起头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了。那一下抿唇的动作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犹豫和勉强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
她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:“陛下,我听说……你在边境部署了火炮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那句“火炮”二字,在她舌尖上滚过,带着微微的颤音,像是这几个字本身就让她害怕。
李玉没有说话。
“我刚才在御花园里,听见几个小太监在议论。”周娥皇继续说,声音依然很轻,“他们说,官家在濠州那边调了十几门炮,还调了好几千军队过去。他们说,要打仗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李玉,而是落在他胸前的那枚玉扣上。那枚玉扣是上好的和田玉,白中带一点浅青,是她去年亲手给他系上去的。
李玉垂下眼,看着她的手。
她的手攥着衣袖,指节泛白,指甲盖陷进袖口的布料里,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绸缎攥出水来。衣袖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,是她昨夜辗转反侧时压出来的。
李玉沉默了几息,心里转过许多念头。那几个小太监……他记得澄心堂附近当值的人早被他换过一遍,按理说不该有人敢随便议论这种军务。除非,是有人故意让消息传进宫闱的。是谁?李从晦的人?还是赵匡胤的暗线,想通过宫里的动静来试探他的反应?又或者,真的是那几个小太监自己管不住嘴?
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。
“娥皇,”他开口,“那些小太监胡说八道,朕会让人去查。”
“那你说,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?”周娥皇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,“你告诉我。”
她眼眶有些泛红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她忍得很辛苦,鼻翼微微翕张着,呼吸急促又压抑。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他能感觉到沉默在这大殿里蔓延开来,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,漫过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朕调了火炮去濠州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他能感觉到周娥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随后,那僵硬又缓缓融化,变成一种更深的、更压抑的东西——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,表面还有一层壳,但底下已经全是碎裂的纹路。
她松开攥着衣袖的手,垂下头,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绣得精致的莲花。那朵莲花是金线绣的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,一针一线都是她花了三个晚上亲自绣上去的。她想起绣那朵莲花的夜晚,窗外的桂花开了,风吹进来,香气扑鼻,她心情很好,觉得日子安稳得像一池静水。
可现在再看那朵莲花,只觉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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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很久,她才又开口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秋收刚结束,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。你为什么要……又要打仗?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,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不解。
李玉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猛地抽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平静下来。
“娥皇,”他说,“朕不想打仗。”
周娥皇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朕比谁都不想打。”李玉继续说,“朕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,要花多少钱。江寄渔那边的折子朕看了,今年的秋粮虽然丰收,但仓库还空着,要填满至少还要两年。虞素问那边的新炮,装填太慢,打三发就要歇一个时辰,赵匡胤的新军却已经练得差不多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周娥皇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的动作有些慌乱,像是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每一个字,但那些字连在一起,又让她觉得陌生而沉重。
“意味着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他们随时会打过来?”
“对。”李玉说,“朕让火炮营去濠州,不是为了打仗。是为了让赵匡胤知道,南唐……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。”
李玉往前走了半步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要从他掌心里滑出去。他握紧了一些,用自己的掌心包着她的手背。
“娥皇,朕知道你在怕什么。”李玉说,“朕也怕。但有些事,不是你怕,它就不会来的。朕在宫里,不是在画地为牢。朕得让北边的人看到,南唐不是那些年的南唐了。”
周娥皇低着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李玉的手比记忆里粗糙了不少——以前那个李煜,养尊处优,手指修长细白,握笔的地方只有薄薄一层茧。可现在这双手,虎口处有了硬皮,像是握过什么沉重的东西。她能感觉到那层硬皮硌在她手背上,粗糙,踏实,又有些陌生。
“陛下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答应我……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。”
李玉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,又像是什么东西化开在胸口。那情绪里带着愧疚,带着心疼,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——那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。
不是作为皇后对皇帝的劝谏,不是作为臣子的忠言,只是作为一个在意他的人,对他说“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答应你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像是握紧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曲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想放开什么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