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问得很轻,轻到李玉差点以为是风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朕信她。”他说,“但朕更信人心是软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伟:“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也许只是她的担忧。但也许,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。”
“臣愚钝。”张伟低下头。
李玉摆了摆手:“去查吧。”
张伟躬身退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行走之间几乎没有声响,很快就消失在殿外的回廊里。
大殿里,又只剩下李玉一个人。
他走回书案后,拿起笔,翻开一份空白的奏折。
笔尖落到纸上,却没有写字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殿内的光线在缓慢偏移,窗外的桂花影子拉长了一些,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。远处隐约传来宫人的说话声,隔了几道墙,听不真切,像水底下的石子滚动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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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周娥皇刚才的样子——她低着头,攥着衣袖,眼眶泛红却忍着不哭出来。她说话时的声音那么轻,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她是真的害怕了。怕打仗,怕死人,怕他上战场,怕一切安稳的日子被打破。
可他不能停下来。
他低声说:“娥皇,朕不想骗你。但有些事,朕不能告诉你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,做过那么多事——改良农具,改革科举,铸造火炮,训练新军。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,已经能在这个时代游刃有余了。可每次面对周娥皇的时候,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真正的李煜,那个写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的词人皇帝。
那个李煜,是周娥皇青梅竹马的夫君。
而他,只是一缕占据了别人躯壳的游魂。
他放下笔,抬起头,望着屋顶的藻井。藻井上画着繁复的彩绘,龙纹、云纹、莲花纹,层层叠叠,精致华美。他看着那些彩绘出了神,脑子里却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——他在想,如果有一天周娥皇知道了真相,知道自己深爱的夫君早就死了,自己一直对着一个陌生人在说话,她会怎样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那份空白的奏折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他写的是给江寄渔的批复。江寄渔在奏折里说,今年的秋粮虽然丰收,但仓储不足,建议将一部分秋粮以“平价”贷给百姓,先解燃眉之急,等明年夏收再补还。
李玉批了两个字:准奏。
他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平价贷粮之时,须明示账目,张榜公示,以防胥吏上下其手。若有敢于从中克扣、贪污者,不论数目大小,一律革职查办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又想起周娥皇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百姓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。”
她说得对。百姓们确实好不容易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。
可这安稳,是要用更大的力量去守护的。
他合上奏折,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庭院里那棵桂花树依旧在风里摇曳着。风穿过树枝,吹起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。远处,天边有一片薄薄的云,被秋风吹得支离破碎,缓缓向北方飘去。
汴梁的方向。
李玉的目光沉了沉,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。
赵匡胤,你派的人到哪里了?
他不需要知道答案。他只需要做好准备。周娥皇问他为什么又要打仗,他没法跟她解释清楚,他已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这盘棋关乎南唐的存亡,关乎千万人的生死,关乎他能不能改变那扇沉重的历史齿轮。
而他现在的筹码,只有那三十五门火炮,几座新盖的粮仓,和一群还不太会列阵的新兵。
远远不够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。舆图上标着南唐的疆域——以金陵为中心,北到淮河,南到赣江,东到大海,西到洞庭湖。在这幅舆图上,南唐的版图看上去还算辽阔,山川河流,城郭驿道,一目了然。
但他知道,这幅舆图很快就会变了。
要么变得更大。
要么,彻底消失。消失在这人世间,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,只留下一首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供后人凭吊。
李玉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那条淮河。
他的目光落在濠州的位置上。
三十五门炮,几百个炮手,足够守一阵子。
但光守,是守不住的。
他还要进攻。
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当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,当他的军队准备好了,当他布局完成之后,他就要从这艘南唐的破船上站起来,抓住桅杆,掉转船头。
不是沉没。
是反攻。
他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后,坐下来,重新开始批阅奏折。
殿外,风渐渐大了,卷起桂花树枝桠上最后的残花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满了庭院的地砖,像一层碎金。
远处,宫墙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——巳时了。
新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