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青瓷为砖

韩重把铜壶搁到红泥小炉上,壶嘴慢慢冒出白气。他退到门边,目光在韩非和自家公子之间飞快打了个转。

这位九公子,跟寻常贵人不太一样。

韩非就在这时大步进来。

他没穿正式礼服,一身暗紫锦缎深衣,腰束玉带,头发用玉冠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锁住了韩沥,惯常挂在脸上的笑不见了,换上一副兄长式的审视。

韩沥起身相迎。

韩非上下打量他,目光停在领口和袖口上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十四弟。

他伸手指了指韩沥的衣领:你素来不爱华服,为兄知道。可出来见人,总得干净些。

指尖虚点过去:这领口,泥渍?袖口这一片,窑灰?还有下摆……他摇了摇头,成何体统。

韩重身子一僵,头低了下去。

他天天跟着公子进出,眼睛只盯着道路、行人、门窗、暗处的威胁,什么时候留意过主子衣裳上这点泥星子?可这话从九公子嘴里说出来,就是他的失职。

府里没个女主人,那些侍婢仆妇只管洒扫炊煮,谁敢对公子的穿着多嘴。他一个武人,更没这根弦。

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领口是昨日看窑时蹭的陶泥,早干成灰白一片。袖口那圈灰,是今早调釉浆时溅的草木灰水。下摆几点,大约是搬柴火沾的湿土。

他抬起头,神色坦然,甚至有点习以为常的无奈:

九哥教训得是。

不过不怪韩重。他朝韩重那边偏了偏头,他是个武人,心思在刀剑警戒上,哪会留意这些。便是我自己,整日跟泥、火、矿石打交道,沾点灰土早惯了。九哥不提,我都没注意。

这话说得坦荡,没有一点推诿。

可等他抬起头,准备接兄长下一句训时,却撞上韩非眼里那抹飞快化开的笑。

先前的严肃,像河面最后一片薄冰,地裂了。嘴角翘起来,眉梢扬起来,那点兄长威仪一下没了影,只剩恶作剧得逞的得意。

韩非地笑出声,伸手拍了拍韩沥的肩:

好,好!十四弟,为兄不过试你一试,你倒好,把责任揽得干净,还替手下开脱得顺溜!

他后退半步,重新打量韩沥,这回眼里全是笑:衣裳不整是真。可你这坦然劲儿,比那些穿得体面、心里头九弯十八绕的整洁君子,顺眼多了。

韩沥一时语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