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长安下了第一场雪,薄薄的一层盖在宫瓦上,白得晃眼。周勃坐在相府里,看着院子里的雪,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积了一点雪,被风吹下来,落在地上化了。他忽然觉得冷,一种说不清的冷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,慢慢地靠近。
他搓了搓手,外面有人进来禀报:宫里来人了,传陛下口谕,明日早朝,有要事商议。
周勃点了点头。知道了。
人退出去了,屋里又安静了,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筛子筛下来的一样。他想起了陈平,想起了灌婴,想起了冯敬,想起了那个洛阳来的年轻博士。那小子最近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舒服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站在冰面上,冰很厚,踩上去很稳,但底下是水。他甩了甩头,不想了,明天还有早朝,还有很多事要批,还有很多人在等他决断。
窗外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上来,亮得刺眼。
周勃眯起眼睛,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沛县,有一次冬天,也是这样的雪后晴天,他跟刘邦一起在河里摸鱼,冰面薄,踩上去咔嚓响,刘邦走在前面,回头跟他说:周勃,跟紧点,冰薄的地方,我踩过了你就踩。别自己乱踩。那时候他觉得刘邦说得对。跟着走,就不会掉下去。
现在他走在了最前面。
他放下笔,手撑着额头,闭上了眼睛。
雪后第三天夜里,未央宫御书房。
三支蜡烛燃到一半,烛泪淌下来,堆在铜灯台上,凝成一片白。刘恒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空白帛书。帛上没写字,他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道,又抹掉了。
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内侍在门外低声通报:陛下,三位大人到了。
进来。
门开了。三个人走进来,身上都带着寒气。冯敬走在最前面,袍角沾了雪水,袁盎跟在后面,张苍最后进来,跨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,扶了一把门框。
三人行礼。刘恒说:
案边摆了三个蒲团,三人坐下。刘恒看着他们。
叫你们来,不为别的事。刘恒开口,声音不高。相权独大的局面,该了结了。
冯敬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