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宣室召见

博士的日子清闲,每月初一、十五上朝,站在殿外廊下,听里面议事。平日里校书、讲经、回答皇帝的咨询。

贾谊心里清楚,博士不是他想要的。他想的是,怎么让这个刚从战乱和吕氏之乱里爬出来的天下,真正稳下来。

他开始写东西。一篇一篇地上。先是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》。

疏上了,没回音。

然后是《论积贮疏》的完整版。他把在长安市上看到的那半升米写进去,把十个县的常平仓储量算进去,最后落到一句:夫积贮者,天下之大命也。苟粟多而财有余,何为而不成?以攻则取,以守则固,以战则胜。

这篇上了,刘恒看了,批示了两个字:然后就没了。

贾谊没急。他继续写。写到第三篇,是《论封建》。这一篇他憋了很久。从十六岁答吴公分封之祸起,到二十一岁写亲者无分,强者必争,再到入京后观察到的现实,齐王、淮南王、吴王这些藩国,地盘大,兵甲足,诸侯王年纪渐长,中央对他们的控制力其实很弱。

他写了三天,改了两遍。最后成文,开头直接点题:天下之势,方病大瘇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。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身虑无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。

意思就是:天下像一个人得了粗腿病,小腿粗得像腰,手指粗得像大腿。平时动不了,一根手指抽筋,全身就废了。现在不治,将来就是绝症。

写完,他自己看了一遍,觉得太锋利了。但没改,抄了一份,交上去。

刘恒读到《论封建》的时候,是在未央宫的宣室。

那天的召见,只有贾谊一个人在场。

刘恒先问了他几个问题,关于《诗》《书》的,历算的,关中和关东的地理差异。贾谊答得从容。刘恒发现这年轻人不只读书多,对实务也清楚:问他洛阳的田税账怎么核,他能从折算率讲到灾年减免,再讲到库吏虚报,条理分明。

问到最后,文帝把《论封建》的帛书摊在案上,指着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那句,问:你把诸侯比作肿。那我问你,肿是怎么来的?

贾谊想了一下,说:陛下,肿不是一天长成的。先是血脉不通,然后淤积,然后胀大。高帝末年封同姓王,本意是以亲制疏,让刘氏子弟守住四方。用意是好的。制度上留了空子:藩国掌兵、掌吏、掌赋,等于一个国家两套法度。时间一长,中央的令到不了藩国,藩国的令出不了城门。这不是忠不忠的问题,是力大力小的问题。

你主张削藩?

不直接削。贾谊说。直接削,必反,那是下策。臣的意思是分,把大国分成小国,一代人之内,大国自然变弱。不用兵,不用诏,不动声色。

刘恒沉默了一会儿。你说的有道理。牵一发动全身。齐、楚、吴、淮南,这些王爷背后是整族的宗室。动了他们,天下刘氏怎么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