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惠帝的悲哀

骊山顶上的风,比山脚下更硬,更冷。

刘盈裹着玄色大氅,站在老松之下,面朝南。长安城的墙垣,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线。未央宫的飞檐,还能看清轮廓,顶上的琉璃瓦,在落日余晖里,泛着一层薄而虚浮的金红。

随行的内侍远远站着,不敢近前。只有赵谈贴身跟着。他从刘盈还是太子时便在身边伺候,看着这副身子从挺拔,一点点被掏空。见天色暗透,山风如刀,赵谈往前挪了两步,弓着腰,声音放得极轻:“陛下,起风了,下山吧。”

刘盈没回头。山脚下长安城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,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的时辰。

“赵谈。”他终于出声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朕小时候,也来这山上打过猎。父皇骑一匹枣红马,一箭射中一只鹿,回头冲朕笑。那时候,朕觉得父皇是天底下,什么都不怕的人。”

赵谈眼眶一热,赶紧低下头。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。那时陛下还不满十岁,高祖皇帝身子硬朗,天下初定。宫里虽也有争斗,明面上,到底还留着几分体面。如今,连那点体面,都没了。

“风大,陛下身子骨受不住。”赵谈又劝了一遍。

刘盈转过身来。赵谈抬眼一看,心里猛地一抽。夕阳斜照里,陛下的颧骨,几乎要将脸上那层薄皮顶穿。眼窝深陷,嘴唇不见一丝血色。二十二岁的人,看着比五十岁还老。

“朕回不回那座宫,又有什么分别。”刘盈迈步往山下走,步子虚浮,像踩在云里。赵谈赶紧上前半步,虚虚扶着。石阶一级级往下,前面内侍提着灯笼,光晕在暮色里晃晃悠悠,照不亮前路,只添了几分凄清。

銮驾停在山脚。刘盈上了车,靠在那层锦褥上,闭上眼。赵谈跪在车辇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车轮碾过石路,往未央宫走,必经长乐宫外墙。车辇经过时,一阵鼓乐声,隔着帘子传进来。唱的是些吉利话,什么海晏河清、万寿无疆,调子喜庆,敲得人心头发慌。

刘盈笑了一声。很轻,却让赵谈浑身一紧。

“今天是吕禄过寿?”刘盈问。

“回陛下,是吕将军的生日,太后在长乐宫……摆了宴。”

“摆宴好啊,热闹。”刘盈掀开帘子一条缝。长乐宫门前,灯笼挂得满满当当,“长乐”二字的铜钿,被灯火照得亮晃晃的。守门卫士,甲胄鲜明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放下帘子,重新靠回去。“朕的生日本月也到了,母后,还记不记得?”

赵谈不敢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