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
天还没亮，他就从床上坐起来，披上外衣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色还没散尽，雾气在庭院里浮着，把那些桂花树的轮廓都模糊了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还没睡醒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出了门。

张伟已经在门外候着了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灯芯噼啪响着，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。

“官家，这么早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李玉说，“去火炮营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官家，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
“正好。”李玉已经迈步往前走，“天亮前，能看个清楚。”

张伟不再多问，提着灯笼跟上去。

雾气很重，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。李玉走在前面，脚步不快不慢，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全是昨晚那份密报的内容——赵匡胤也在造火药。

这个情报像根刺，扎在他心口上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有信息优势，有知识优势，有技术优势。这些东西，是他最大的底牌。可现在，赵匡胤也开始造火药的。虽然裴执安说进度不如南唐，但那个“不如”，能维持多久？三个月？半年？一年？

李玉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时间，比他想象的更紧。

出了宫门，换乘马车，一路往城西走。雾气渐渐淡了些，天边露出一线灰白。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，车帘被风吹起来，露出外面大片荒地和零星的民居。

李玉掀开帘子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
那些民居的烟囱里，已经冒出几缕炊烟。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，烟在晨风里散开，带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。路边有个老汉赶着一头牛，慢吞吞地往田里走，牛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。

李玉看了好一会儿，放下帘子。

“张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，这些老百姓，知不知道要打仗了？”

张伟沉默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也没办法。日子总得过。”

李玉没再说话。

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到了火炮营。

营地的栅栏是新修的，木头还泛着白茬子。门口的哨兵看到是李玉的车驾，赶紧打开栅栏，跪下行礼。李玉下了车，朝他们点了点头，直接往里走。

营地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。

几个士兵正抬着一箱箱炮弹往炮位那边搬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远处传来号令声，是秦都在带着新兵操练——喊着口令，一遍遍练着装弹、瞄准、点火的动作。

李玉没让人通报，就站在边上看着。

秦都正吼着一个新兵：“装弹要稳！稳！你抖什么？炮弹掉地上炸了，你他妈还想活着回去？”

新兵脸涨得通红，手还是抖的，装弹的时候差点把炮弹摔了。秦都气得直骂，但骂完又走过去，手把手教他怎么握、怎么放、怎么压。

李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他转身，往炮位那边走。

六门火炮一字排开，炮口朝着远处的靶场。炮身擦得锃亮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李玉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门炮的炮管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。

“官家。”

身后传来秦都的声音。

李玉转过身，看到秦都正快步走过来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脸上带着一丝紧张。

“末将不知官家驾到，有失远迎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李玉打断他，“朕就是来看看。训练怎么样？”

秦都站直了身子：“回官家，新兵训练已经完成了三批，共一百二十人。现在每天练装弹、瞄准、点火，动作基本熟练了。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速度还不够快。”秦都说，“老手装一发弹，能比新兵快三分之一。末将正在练他们的配合，争取把时间压下来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：“炮弹呢？”

“第一批五百枚已经入库，第二批正在铸造。虞娘子那边说，再有十天，第二批也能完成。”

“够用吗？”

秦都愣了一下，然后老实说：“如果只是防守，够。如果要主动出击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李玉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李玉说，“继续练。朕今天，要看一次实弹演练。”

秦都眼睛一亮：“是！”

他转身跑回去，大声吼着让士兵们准备。

李玉走到旁边的看台上，站定，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场上。靶场上竖着几排木桩，上面绑着稻草人，穿着旧铠甲，远远看去，像是一排士兵。

张伟站在李玉身后，低声问：“官家，真要打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炮弹——”

“舍不得孩子，套不着狼。”李玉说，“朕要看看，这批新炮弹，到底有多大威力。”

张伟不再说话。

秦都那边已经准备好了。

六门火炮前，各站了三个士兵。一个负责装弹，一个负责调整角度，一个负责点火。动作整齐划一，像是练过千百遍。
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
秦都站在旁边，手里举着一面红旗。

“预备——”

六门炮的炮口，缓缓抬起。

“放！”

红旗落下。

第一门炮轰然炸响。

火光从炮口喷出，一团白烟腾起，炮弹呼啸着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砸在远处的靶场上。

轰——

木桩被炸碎，稻草人飞起来，碎屑四溅。

李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紧接着，第二门、第三门、第四门……六门炮依次开火，炮声震天，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烟雾弥漫开来，把整个炮位都笼罩了，呛人的火药味钻进鼻子里。

李玉没动，就站在看台上，看着远处那片靶场。

六发炮弹，全部命中。

靶场上的木桩，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，稻草人散了一地，有些还在燃烧。

秦都跑过来，脸上带着兴奋：“官家，六发全中！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

“不错。”

秦都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李玉看着他，问：“你觉得，如果对面是宋军的骑兵，能打中吗？”

秦都愣了一下，然后认真想了想：“能。只要他们敢冲过来，末将保证，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“如果是在夜里呢？”

秦都又愣了一下。

“夜里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末将还没练过夜战。”

“那就练。”李玉说，“从今天开始，加练夜战。”

秦都用力点头：“是！”

李玉转身，走下看台，往营地外面走。

张伟跟上来，低声问：“官家，您觉得，这批新炮弹，能对付得了赵匡胤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