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东,通济门。
寅时末,天还黑着。城门楼上的灯笼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,火光一明一暗,照得守城士卒的脸也是一明一暗。那灯笼是三天前新换的,糊灯笼的纸用了澄心堂的旧画纸,透光好,却薄得很,风一大就哗啦啦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来回爬。
张伟蹲在城墙根底下的暗影里,背靠着冰凉的条石。他身边蹲着二十个弓弩手,每个人的箭壶里都装满了火箭。箭头裹着浸过桐油的麻布,一点就着。桐油是虞清商从润州码头截下来的,原本是郑广那批走私货里的一批。虞清商截下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“油不错,烧起来旺。”
“将军。”身旁的副将压着嗓子,“探子回来了。”
张伟没回头,只是把右手摊开。副将会意,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他手心。
他借着城楼上漏下来的那点光,眯着眼看。
纸条上只有两行字。第一行:“一百二十人,分三队,戌时三刻出营,沿江堤摸过来。”第二行:“距此三里。”
张伟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副将看得一愣。
“吞了稳当。”张伟说。声音很轻,像夜里江水拍堤的声音,闷闷的,但压得很实。他当年在濠州前线跟宋军打拉锯战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——任何写着字的纸,看完就吞。濠州城破那天,他身上吞了七张纸条,吐了两天两夜的纸浆。
他站起身来,左手按住腰间的刀柄,右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。二十个弓弩手同时起身,动作齐得像一个人似的。这些兵都是从濠州前线轮换下来的,见过血,也闻过火药味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压得很低的兴奋。
“按昨天排的阵型。”张伟的声音还是那么低,“一队上城墙,二队藏在粮仓西侧的马厩后面,三队跟我留在这里。听我号令,没我号令之前,谁都不许点火。”
没人应声,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,二十个人散开,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城墙内外的暗影里。
张伟重新蹲下来,背靠着条石,闭上眼。
他知道那一百二十个人是什么货色。
裴执安天黑前送回来的情报写得很清楚。赵匡胤从宿州调来的不是普通斥候,是殿前司辖下的“静塞军”。这支兵在汴梁城里养了三年,专挑辽国退下来的老兵,个个都是夜战的好手。他们能在完全没有月光的夜里摸黑行军二十里,不点火把,不发出一点响动。去年打北汉的时候,静塞军一夜翻过三座山头,摸进太原城外的粮仓,一把火烧了北汉半年的存粮。
裴执安的情报是用炭笔写在桑皮纸上的,字迹很淡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情报末尾加了一行小字:“查郑广仓库,已见可疑皮料。正在追查来源。”张伟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郑广是谁,他不太清楚。但他知道裴执安从不轻易在情报上加私货。加了,就说明有问题。
但那是去年。
今年他们在通济门外,面对的是一支已经准备了三天三夜的伏兵。
三天前,李玉在御书房里铺开金陵城防图,用炭笔在通济门外的粮仓位置上画了个圈。他画圈的时候,周砚舟站在旁边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。
“官家,拿真粮仓当诱饵,”周砚舟说得一字一顿,“万一伏兵没兜住——”
“那就别兜不住。”李玉头都没抬。
张伟记得周砚舟当时的表情。那张清瘦的脸上,每一条皱纹都在说“不可”,但嘴巴却闭得紧紧的。不是被说服了,是知道说服不了。
张伟睁开眼。
他听见声音了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江水拍堤的声音里,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很轻,很细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城墙砖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停了。再一下。
这是静塞军的联络暗号。裴执安的情报里画过,叫“三叠声”,一轻一重一急,模仿的是秦淮河里一种夜栖的水鸟。那种水鸟只有拇指大小,叫起来像指甲刮石头,寻常人根本不会在意。
张伟把右手举过头顶,朝城墙上的弓弩手比了个“等”的手势。
暗号又响了。这次是三下,一下比一下急。是探子在报人数——超过百人,正在接近。
张伟的嘴角动了动。不是笑,是那种等着猎物踩进陷阱之前的、极短的抽搐。他想起濠州前线,想起那些蹲在泥水坑里等着宋军踏进来的夜晚。那时候没有火炮,没有火箭,只有刀子、弓箭和牙齿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们有虞素问做的这批“霹雳箭”,虽然爆炸威力还欠着火候,但吓人的效果已经足够。
粮仓。
金陵城外的粮仓在通济门往东两里,靠着秦淮河的支流。选在这里有两个原因。一是水路运粮方便,从润州、常州的漕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。二是地势高,不涝,粮食不会受潮发霉。粮仓四周种了一圈槐树,是前朝留下来的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过来。槐树底下常年积着一层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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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那一圈槐树底下藏了三十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叫马三的老卒。他今年四十三,打了二十年的仗,左耳在采石矶水战中被火炮震聋了,说话声音总是比别人大两分。此刻他趴在槐树根底下,把右耳贴在潮湿的泥土上,听了半炷香的时间。
他抬起头来,朝身边的小兵比了个口型——“来了。”
那个小兵才十八岁,脸上还带着些稚气。他看见马三的口型,手抖了一下,箭壶里的火箭碰在壶壁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马三立刻瞪了他一眼,那双被炭火熏得通红的眼睛一瞪,小兵就不敢动了。
静塞军的脚步极轻。他们穿的是软底布靴,鞋底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羊皮,踩在泥土上几乎不留痕迹。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,每队四十人,前队探路,中队携带火油罐,后队殿后。火油罐是用陶罐封的,罐口塞了浸过油的麻绳,一点着就是一片火海。这些陶罐是他们从宿州一路背过来的,每个人的背上都绑着两个,走路的时候不敢快,怕罐子碰碎了。
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校,姓孟,单名一个“淮”字。他原是殿前司的步军都头,去年在寿州城外被南唐的火炮打掉了一只右耳,从此对南唐人恨之入骨。每次照镜子,看见自己右边那个窟窿,牙就咬得咯咯响。这次主动请缨来烧粮仓,赵匡胤亲自给他倒了杯酒,说“孟淮,你要是活着回来,朕封你做指挥使。”
孟淮跪在地上喝了那杯酒,磕了三个头,说“臣若不烧了李煜的粮仓,绝不活着回来见陛下。”
此刻他蹲在江堤底下,左手按住腰间的短刀,右手朝身后的队伍比了个手势。三队人同时停下,像三条蛇同时缩回了脖子。
他抬头看。
粮仓围了一圈土墙,高约丈余。墙上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笼,灯笼下站着一个哨兵。哨兵抱着长枪,枪尖在灯笼底下泛着冷光。看起来一切正常。土墙的墙头长了草,草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上面爬。但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孟淮在暗影里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墙上的哨兵每隔半炷香换一次岗,换岗的时候会互相说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能听清。粮仓的大门是两扇厚木门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应该是有人在值夜。
他数了数。围墙上八个哨兵,大门里至少还有两个。加起来十个人。他带了一百二十个,十比一的兵力,又是夜袭,看起来稳操胜券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。是风的方向不对?还是江水里那股淡淡的腥味?还是粮食堆得太满,槐树叶子掉在土墙上,积了厚厚一层,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打扫的样子?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在敌境,紧张是正常的。他在宿州出发的时候,情报说得清清楚楚——通济门外这个粮仓存的是润州今年秋收的新粮,两万石,够金陵守军吃半年。烧了它,南唐军心必乱。
情报是郑广给的。郑广在金陵做了三年铁料生意,跟漕运衙门、户部仓库、甚至城防营的人都喝过酒。他的情报从未出过差错。
孟淮举起右手,比了个“前进”的手势。
前队四十人从江堤下爬起来,弓着腰,贴着地面,像四十条壁虎一样朝粮仓东侧的土墙爬过去。他们的速度很快,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贴到了墙根底下。最前面两个人蹲下来,四只手交叉搭成一个人梯。第三个人踩上去,双手扣住墙头,翻身上去。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,连墙皮都没有蹭掉一块。
孟淮跟在中队后面,左手始终按着刀柄。他走到离土墙三十步远的地方,蹲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面,盯着前队的动作。
前队已经翻过了墙。
动作极快。两个人搭人梯,一个人踩上去,双手扣住墙头,翻身上去,然后垂下绳子,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去。静塞军的绳索是特制的,麻绳里绞了细铁丝,结实得很,攀爬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响声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个呼吸的时间,安静得像一场哑剧。
孟淮数着翻墙的人头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第三十五个翻过去的时候,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摔倒了。
然后是一声极短的、被捂住了嘴的惨叫。
孟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墙头上忽然亮了起来。不是灯笼的光,是一种极其刺眼的白光。那光像是有人在墙头上泼了一层熔化的铁水,炽烈得令人睁不开眼。
是火箭。
一百支火箭同时点燃,从槐树冠里、马厩后面、土墙内侧、城墙头上飞出来,像一百条吐着信子的火蛇,拖着长长的尾焰,朝静塞军头顶砸下来。火箭划过夜空的声音是嘶嘶的,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。
孟淮在这一刻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了。
粮仓外面没有狗。
金陵城防的任何一个粮仓,都该养狗。夜里守仓,狗比人灵光。可这个粮仓,从他靠近到翻墙,一声狗叫都没有。
小主,
不是忘了养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