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地窖重逢(1)

公主敲门的时候,林远正把刘大的瓷片和父亲的瓷片并排放在桌上。断面吻合,血粘在一起。已经三天了。

桌上还摆着那把刀——周世安表兄的,刀柄上的划痕只刻了一半的“张荣”。旁边是公主母亲的那封血信,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,但“别怪任何人”四个字还认得出来。他把信叠好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又把刀收进腰间,拍了拍刀鞘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四块瓷片。父亲、刘大、陈九他爹、哈桑的父亲。四块并排,凉的,像四只手按在他的心上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山河在,根就在。”刘大把路走完了,他替他走剩下的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公主站在门口,腰间挂着那块红宝石。宝石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点。她换了一身短打,头发用布包起来,袖口收紧,腰间别着短刀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林远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舱房。甲板上没有人,只有月光和海风。陈九站在跳板边上,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——不是他给刘大的那块,是另一块,林远后来教他鉴定的。边缘还没磨圆,但已经有指纹了。

“林老板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我守在这里。你们出来的时候,我接着。”

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摸过的瓷片,不会骗人。你守好了。”

“守好了。”陈九点了点头。

林远走下跳板,公主跟在后面。码头上,一个人站在暗处。很高,很瘦,穿黑衣服。腰间别着一块玉佩。白色的,刻着龙。月光照在他的斗笠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只露出下巴和嘴角。嘴角翘着,在笑。灯笼在他手里,没点亮。

那个人没有拦他们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王宫的方向。林远经过他身边时,闻到一股药味——不是苏半山的药材,是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他没有停下脚步。但他记住了那股味道。

两个人穿过巷子,跑过集市,跑到王宫花园的假山后面。子时三刻。侍卫换岗。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咔、咔、咔。新岗的侍卫从东边来,旧岗的侍卫往西边去。两队在花园门口相遇,交验腰牌,互致口令。一炷香的时间。这是顾惜月打听到的间隙,也是刘大用命换来的时间。

林远抬起头,望了一眼北方。那是大明的方向。他看不见陆地,但他知道,那里有黄河,有长江,有长城,有等他的母亲。山河在,根就在。他带着瓷片,就像带着山河。他不能退缩。

“走。”林远推开假山后面的铁门,闪身进去。公主跟在后面,把门关上。

暗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两边是石壁,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。头顶有水滴下来,滴在石板上,嗒、嗒、嗒。林远把灯举高,往前照。灯是沈映月给他的那盏,灯座上刻着“元儿点灯”。火苗在风里晃,把影子投在石壁上,像两个人。

他数着脚步。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石壁上的箭头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张荣让人刻的,怕自己迷路。刘大走过这条路。三年前,他替张荣送货,走过这条路。他把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真迹放进铁匣子,把钥匙交给哈桑。他走的时候,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死在哈桑面前。

五十步。六十步。七十步。八十步。九十步。

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林远把灯挂在门边的铁钩上。灯座上的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——“元儿点灯”。他想起父亲在锡兰矿洞里点的灯,灯座上刻着“元儿点灯,等儿来”。灯灭了,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