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时问:“是什么?”
“是看不见的规矩。”林昭说,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划着,“像水,流到哪里,哪里就变了形状。你抓不住它,但它能淹死你。”
当时他不完全懂。
现在好像懂了。
沉水香,梦陀罗,偷账本的贼,淮西的道观,发烫的钥匙……这些都是水。表面上不连着,底下却是一股暗流,往一个方向淌。
那个方向是……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前。
手指从京城出发,往西,划过淮西,再往西,是天机阁所在的西域。
然后往南,是海。
东海,黑石岛,沈家海外残余。
再往更西,是西洋。
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,那片标注着“远西诸国”的模糊区域。
所有线索,像一根根丝,从四面八方抽过来,要汇成一个点。
那个点是什么?
他盯着地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直到眼睛发酸,才缓缓放下手。
窗外,鸟还在叫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此时此刻,阿昭在做什么。
是在看那棵半枯的树,还是在摸那把发烫的钥匙?
他深吸一口气,喊来大监:“更衣。朕去静心苑。”
……
林昭确实在摸钥匙。
午后,她躺在竹椅里小憩,钥匙贴在心口,温温的,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。半梦半醒间,她又“看见”了那些地下的光流。
这次更清楚些。
光流在泥土深处缓慢地淌,有些地方粗,有些地方细。粗的地方像大河,汹涌地往前冲;细的地方像小溪,潺潺地绕。
而在淮西那个方向——地图上标注“淮西”的位置,地下光流的网络里,有一个点特别亮。
亮得刺眼,像黑夜里的灯笼。
光从那个点溢出来,不是平和的流淌,是……喷涌。喷出来的光带着一种躁动的、不安的气息,像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那个点,就在淮西府城往西三十里,一座山的山腹里。
林昭猛地睁开眼。
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地撞着肋骨。她坐起身,手按着心口,钥匙烫得有点疼了。
“春桃。”她喊,声音有点哑。
“哎,夫人。”春桃从外间跑进来。
“拿纸笔来。”林昭说,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地图。大晟的疆域图,有吗?”
春桃愣了:“地图?夫人,那得去藏书阁取,奴婢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林昭摆摆手,又躺回去。
她闭上眼,那个发亮的光点还在脑子里晃。山腹,喷涌的光,躁动不安……
和玄元观有关吗?
和老道炼的铁水有关吗?
和那把……可能正在淮西某处,等着被组装起来的“钥匙”有关吗?
她不知道。记忆还是碎的,像一地面镜子碎片,每一片都映出点东西,但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。
她只是突然觉得,胸口这把钥匙,烫得更厉害了。
像在催促,又像在警告。
窗外,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很轻,但她听见了。
是萧凛的步子。她居然能认出来——步子稳,但今天有点急,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,声音闷闷的。
她睁开眼,看向院门。
门开了,萧凛走进来,一身常服,脸上带着笑,但眼底那层疲惫,藏不住。
“阿昭。”他走到廊下,弯腰看她,“今天怎么样?”
林昭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钥匙又烫了。”
萧凛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林昭慢慢坐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心口,“淮西那边……地下有东西。很亮,在往外喷光。”
萧凛的脸色,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