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檐角的铜铃突然连响了三声,“叮呜——叮呜——叮呜——”,声响一次比一次清晰,尾音里的呜咽渐渐淡去,反倒多了几分决绝。雪片似乎也被这铃声惊动,落得更急了些,打在窗纸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茶心抬头望向窗外,雪光里,那串铜铃竟像是被一层淡淡的光晕裹着,铃身刻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,慢慢流转着微光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玄鉴刚把这铃挂在檐角时,也是一个雪夜。那时她还未经历三界纷争,只是个守着涤尘轩煮茶的壶灵,玄鉴坐在她对面,盲眼望向窗外,忽然说:“茶心,你可知这铜铃的来历?”她摇头,玄鉴便笑,指尖敲了敲桌案:“这是当年陆羽公铸茶鼎时,余下的一块铜料所制,铸铃时,他滴了三滴眉心血进去,所以这铃能辨人心,知天命。”
那时她只当是玄鉴随口说的典故,并未放在心上。可此刻看着这异常鸣响的铜铃,她忽然懂了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铜铃,是陆羽公留下的信物,是见证了她一生的知己。它响的不是铃音,是她壶灵本源消散的预警,是离别的序曲。
“青萝,去把那罐陈年的普洱拿来。”茶心收回目光,看向桌上的茶盏,“雪夜煮普洱,最是暖胃。‘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’,这般好的雪夜,总不能让这铜铃独自唱独角戏。”
青萝虽满心担忧,却不敢违逆茶心的意思,只得起身去取茶罐。她走得极慢,一步三回头,生怕自己转身的功夫,茶心就会像院中的雪一样化掉。茶罐放在货架最上层,是当年文正先生送来的,说是藏了五十年的老茶,砖身都结了淡淡的茶霜。青萝捧着茶罐回来时,看见茶心正伸手去够檐角垂下来的铃绳,指尖快要碰到绳结时,却又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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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父,您要做什么?”青萝急忙放下茶罐跑过去。
茶心收回手,指尖的透明感竟淡了些,她笑了笑,眼角的细纹在炉火映照下,带着点温柔的暖意:“没什么,只是想试试,能不能让它响得欢快些。罢了,‘顺其自然,方得本心’,它有它的节奏,我有我的归途。”她接过青萝手中的茶罐,指尖抚过冰凉的罐身,“去烧壶沸水来,老普洱得用沸水才能泡出真味,就像有些道理,得经历过才懂。”
青萝点点头,转身去灶房烧火。灶房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,砸在灶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知道茶心说的是实话,可她就是不甘心——明明大战已经赢了,明明三界都已经太平了,为什么师父偏偏要离开?她想起茶心教她煮茶时说的话:“茶要沸水烫,人心要世事磨,磨过之后,才能尝出真味。”可这“真味”,为什么要这么苦?
灶火“噼啪”作响,水壶很快就冒出了热气。青萝端着水壶回来时,看见茶心正坐在桌前,细细地撬着普洱茶砖。她的动作依旧娴熟,指尖捏着茶针,轻轻一挑,就撬下一小块茶饼,茶饼上的茶霜落在白纸上,像极了窗外的新雪。只是那透明的指尖在茶针的映衬下,显得越发单薄,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。
“水来了。”青萝把水壶放在桌上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。
茶心点点头,提起水壶,沸水“哗啦”一声注入盖碗,茶叶在水中翻滚着,渐渐舒展开来,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,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。她盖上碗盖,静候片刻,然后将茶汤缓缓倒入公道杯,茶汤呈深琥珀色,透亮得像块上好的玉石。“你尝尝,”她把公道杯递给青萝,“这老普洱,初尝是苦,再尝是甘,回味还有点甜,像不像我们这一路走过来的日子?”
青萝接过公道杯,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喉,先是浓重的苦味,刺得舌尖发麻,可没过多久,一股甘甜就从舌根涌了上来,顺着喉咙往下滑,连胃里都暖烘烘的。她望着茶心,哽咽着说:“像,可是师父,我不想只尝这回甘,我想一直喝师父泡的茶。”